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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元时期畏兀儿亦都护家族与蒙古王室联姻考

日期:2015-12-02 10:43:52  来源:  浏览:

蒙元时期畏兀儿亦都护家族与蒙古王室联姻考

王红梅

(西华师范大学  历史文化学院 四川 南充 637009)

 

摘要:蒙元时期,畏兀儿亦都护率先归附蒙古国,成吉思汗使其尚公主,并列为第五子。蒙哥汗在位期间,亦都护家族卷入蒙古汗位争夺的矛盾中,与蒙古王室的联姻关系受到一定的影响。经过几位亦都护的努力,到火赤哈儿的斤时,又重新恢复了联姻关系。蒙古王室与亦都护家族基本上世代保持着联姻关系,一直延续到元朝的灭亡。通过联姻关系,畏兀儿人成为蒙古统治者重要的政治、军事盟友,为稳定西域的局势、征服中亚以及南宋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关键词:亦都护;民族关系;联姻

 

 

蒙元时期是我国历史上多民族杂居融合的时期,北方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大批来自西域、中亚的民族也迁入内地,与汉地的农耕民族杂居相处。蒙古统治者实行较之前代更为宽容开明的民族政策,自成吉思汗起,蒙古统治者对主动归顺的首领给予种种特权与优惠,并通过联姻来缔结政治、军事联盟。畏兀儿亦都护巴而术阿而忒的斤率先归附蒙古国,获得了尚蒙古公主、列为第五子的殊荣。此后,其后裔一直世袭着亦都护、高昌王的封号,与蒙古王室保持着密切的联姻关系。他们的联姻关系使畏兀儿成为蒙古统治者重要的军事、政治盟友,有力地维护了西域局势的稳定,也为元朝的统一、边疆的开发、社会的稳定做出了突出的贡献。本文就蒙古王室与畏兀儿亦都护的政治婚姻,及其对元代政治、军事方面的影响,进行探讨,以期对元代的民族政策有更深入的了解。

在蒙古国初期,畏兀儿亦都护最早主动归附,受到了成吉思汗的奖掖与优遇。成吉思汗不仅认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为自己的“第五子”,排在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之后,还许诺把公主也立安敦嫁给他。畏兀儿亦都护享有与蒙古王室世代联姻的殊荣,以驸马诸王的身份,成为统治集团中的一员。

1132年,高昌回鹘汗国沦为西辽王朝的附庸。在菊儿汗直鲁古统治时期,西辽王朝的政治已经十分腐败。西辽派驻高昌的少监等官狐假虎威,横征暴敛,掠夺畏兀儿人的财富,欺压凌辱亦都护及其官员。据《世界征服者史》记载:“这个少监,当他在职位上站稳了,就开始作威作福,对亦都护和他的将官百般凌辱,撕毁他们的荣誉的面纱,因而,他成为贵族和平民共同憎恨的对象。”[①]因此,畏兀儿亦都护对西辽的统治极为不满。太祖四年(1209年)春,巴而术阿而忒的斤听到了成吉思汗崛起的威名,设计杀死了西辽派来的少监等官,脱离了西辽王朝的统治,转而归附蒙古。

此时,成吉思汗刚刚取得蒙古草原霸主的地位,准备进一步征服中亚与中原地区。成吉思汗不仅善于用兵,还十分重视外交手段的运用,绝非一味地穷兵黩武。通过外交建立种种统一战线和联盟关系,是其成功的重要原因。对于主动归顺的首领,成吉思汗往往把他的女儿或者宗室之女嫁给他,通过联姻关系,缔结政治上的联盟,如对汪古、哈剌鲁、畏兀儿等部。通过联姻关系,这些主动归附的部落、藩国也更加效忠于蒙古大汗、效忠于蒙古帝国。

元太祖六年(1211年)春,成吉思汗从西夏回师漠北,巴而术阿而忒的斤携带贡物至怯绿连河(今蒙古国克鲁伦河)朝觐成吉思汗。巴而术阿而忒的斤奏请:“陛下若恩顾臣,使臣得与陛下四子之末,庶几竭其犬马之力。”[②]成吉思汗为他的诚恳所感动,使其尚公主也立安敦,且得序于诸子。

成吉思汗不仅把巴而术阿而忒的斤列为第五子,还让他继续担任高昌“亦都护”,领有原来的居民,拥有一定的政治权利。成吉思汗对亦都护的优厚待遇,与西辽残暴苛刻的统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汗的信任与恩宠赢得了巴而术阿而忒的斤的效忠与诚意。此后,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一直追随成吉思汗西征,为他奔走效劳。不久,海押立与阿力麻里两地的哈剌鲁首领阿儿思兰汗、斡匝儿,也效仿巴而术阿而忒的斤,脱离了对西辽的臣属关系,转而归附蒙古,从而为成吉思汗扫灭西辽铺平了道路。

成吉思汗给予亦都护尚蒙古公主、列为五子的殊荣,是对其最早归附的奖励。通过联姻关系,亦都护成为蒙古统治者在政治、军事上重要的盟友。“正因为成吉思汗对功臣宿将待之以诚,交之以心,使将士们能够勇往直前而无后顾之忧。”[③]巴而术阿而忒的斤曾多次跟随成吉思汗参加蒙古的出征。元太祖十三年(1218 年),他亲自率畏兀儿士兵,配合蒙古大将哲别征讨乃蛮部王子屈出律。元太祖十四年(1219 年),蒙古军开始西征花剌子模等国,他又率部万人至海押立,与成吉思汗大军会合。后来他参加攻克讹答剌、镬沙地区和你沙卜里等地的战役。他率领的畏兀儿军经常担任先锋部队,“与者必那颜征罕勉力、锁潭、回回诸国,将部曲万人,以先启行。纪律严明,所向克捷。”[④]元太祖二十一年(1226 年)巴而术阿而忒的斤又率部,跟随成吉思汗征讨西夏。在历次战役中,他的部队纪律严明,所向克捷,取得了卓著的功勋。

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之所以成为成吉思汗西征战争中重要的军事力量,这与他和蒙古公主的政治婚姻有着密切的关系。关于巴而术与也立安敦公主的婚事在史籍的记载中却有不一致之处。在汉文《高昌王世勋之碑》中仅记载了“太祖嘉之,妻以公主,曰:也立安敦,待以子道,列诸第五。”[⑤]也立安敦,回鹘文应转写作El-Aldun,《元史》中也称她为也立安敦,没有明确记载她与巴而术结婚的确切时间及具体情况。在《新元史》中将这位蒙古公主写作“阿勒可敦公主”,记载较为详细。

太祖感其言,字以皇女阿勒可敦公主,序在第五子之列。十四年车驾亲征西域,巴而术阿而忒的斤率万人从行,与皇子术赤同克养吉干城,奉命率所部先归。后又从征西夏,有功。初,太祖以阿勒可敦公主字巴而术阿而忒的斤,其正妃妒不令娶。迨妃死,太宗即位,方议遣公主下嫁。公主旋卒,未几,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亦卒。[⑥]

从《新元史·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传》的这段史料中,我们可以详细了解到成吉思汗虽然许诺将爱女嫁给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但是由于亦都护原配妻子的妒嫉,他们的婚期一再被推迟,最终,巴而术与也立安敦双双不幸离世,未能如愿。

在波斯文献中对与此事的记载与《新元史》的记载较为吻合。依据波斯文的著述,这位蒙古公主并没有嫁入高昌亦都护的王府,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也没有真正成为成吉思汗的女婿。在《世界征服者史》中记载:

为表彰这些值得称赞的功绩,成吉思汗对他(指巴而术阿而忒的斤,笔者注)恩宠备至,把自己的一女嫁给他。因成吉思汗之死,此女没有嫁成;故此亦都护返回别失八里。合罕(指窝阔台,笔者注)登上帝位,遵照其父遗命,将阿勒屯别吉(Altun Beki)配给他;他尚未抵达宫廷,阿勒屯别吉就死了。过了些时候,合罕又将阿剌真别吉(Alajin Beki)下嫁与他,但在把她送给亦都护之前,亦都护已不在人世。[⑦]

从波斯文的材料可知,这段颇为曲折的政治婚姻最终没有成功。成吉思汗在位时,巴而术阿而忒的斤没有真正与也立安敦成亲。窝阔台即位之初,准备把公主也立安敦嫁给巴而术,不幸的是公主去世了。窝阔台只好把阿剌真公主嫁给他,不久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也去世了。这次和亲没有真正实现。“尽管由于各种偶然原因,亦都护巴而术阿而忒的斤在世时未能实现与蒙古皇族的联姻,但他与成吉思汗所结成的亲密政治却一直为各自的继承者保持下来,以后双方多次缔结婚娅,形成一种君臣兼翁婿的关系。”[⑧]

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与蒙古公主未能如愿的婚姻,由他的儿子来实现。巴而术阿而忒的斤去世后,长子怯失迈失入朝,继承了亦都护的名号。蒙古大汗窝阔台遵照先帝的遗愿,把女儿阿剌真公主嫁给了亦都护怯失迈失。怯失迈失真正成为第一位与蒙古王室通婚的亦都护。但是,怯失迈失在位时间很短暂,不久就去世了,阿剌真公主与亦都护怯失迈失的婚姻也很短暂,这对阿剌真公主来说是不幸的打击。在《世界征服者史》中记载:

后来,他的儿子怯失迈失(Kesmes)入朝,成为亦都护,与阿剌真别吉成婚。不久,亦都护怯失迈失也归西;他的兄弟萨仑的(Salindi)奉皇后脱列哥那(Töregene)(即乃马真皇后,笔者注)之命,继承他的位子,号亦都护。萨仑的在位子上坐的很稳固,极受敬重。[⑨]

真实上,怯失迈失去世后,亦都护家族与蒙古王室的政治联姻却遭遇到挫折。萨仑的斤不如他的兄长那样幸运。萨仑的斤不仅没有迎娶蒙古公主,还不幸地卷入到蒙古王室的权利之争的旋涡中。乃马真皇后摄政时,窝阔台系与拖雷系的矛盾日益激化。因为怯失迈失娶了窝阔台之女阿剌真公主,萨仑的斤死心塌地支持窝阔台系。但是,经过激烈的角逐,拖雷系取得了胜利。1251年,蒙哥继承了汗位,即位伊始,便着手铲除异己,来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萨仑的斤很快成为蒙古宫廷斗争的牺牲品。萨仑的斤被罗织罪名,以蓄意谋杀穆斯林的罪名而被处斩。这段历史在汉文与回鹘文的《高昌王世勋之碑》和《元史•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传》中不见记载,讳莫如深,只有波斯文史籍中有详细的记载。在《世界征服者史》中记载:

从这般人身上取得口供后,上呈普天下的皇帝作最后裁决,皇帝下诏称,派使者把亦都护及其同伙押回别失八里。在一个礼拜五,也就是他们打算进攻正教徒的那天,老百姓,有一神教徒,也有偶像教徒,都被传到郊外,于是执行伟大天子的诏令。亦都护的兄弟斡根赤(Ögench)(即玉古伦赤的斤,笔者注)亲手把他斩首,他的两个同犯仳理伽忽底和爱的怯赤被锯成两半。[⑩]

萨仑的斤所涉及的矛盾,从表面上看,似乎只是宗教之间的彼此争斗,实际上却是蒙古“黄金家族”宫廷斗争的外延[⑪]。日本的学者认为“真正把撒邻迪(萨仑的斤)置于死地的是蒙哥对窝阔台系达到执拗态度的复仇心理造成的。”[⑫]蒙哥汗心胸狭隘,报复心极强。“亦都护的兄弟斡根赤(Ögench)亲手把他斩首。”[⑬]可谓手足相残,这是出自于蒙古大汗的命令,斡根赤也只能如此。他入朝觐见蒙哥汗,虽然被任命为亦都护,却没有得到蒙哥汗的信任,未尚公主,其亦都护的权利也被削弱了。“在蒙哥汗当政时,畏兀儿亦都护已经丧失了对别失八里及邻近地区的实际统辖权。”[⑭]

亦都护的权利受到了削弱,其与黄金家族通婚的地位也受到了打击。为了改善亦都护与蒙古王室的关系,畏兀儿亦都护积极投身到蒙古汗国的南征战役之中。玉古伦赤的斤去世后,马木剌的斤嗣位,“将探马赤军万人,从宪宗皇帝伐宋合州,攻钓鱼山,有功。还军火州,薨”[⑮]

至元三年(1266 年),马木剌的斤之子火赤哈儿的斤嗣位为亦都护。忽必烈在位期间,西域局势发生了巨变,蒙古王室内部争夺汗位的矛盾日益激化,西北蒙古诸王公开反对忽必烈,西域遭受战乱之苦。1272 年,窝阔台嫡孙海都扶植都哇为察合台汗,联合反对忽必烈。至元十二年(1275 年)都哇等领兵 12 万包围火州,逼迫畏兀儿亦都护投降。火赤哈儿的斤答复说:“吾闻忠臣不事二主,吾生以此城为家,死以此城为墓,终不能从尔也。”[⑯]都哇围火州半年,攻城不下,用箭射书给火赤哈儿,说:“我亦太祖皇帝诸孙,何以不归我?且尔祖尚公主矣,尔能以女归我,我则休兵;不能,则亟攻尔。”[⑰]都哇提出要娶亦都护之女为妻,作为撤兵的条件。此时,火赤哈儿的斤并不愿意将亲生女儿嫁给都哇,知道女儿一旦嫁给都哇,将会难以见面。“吾岂惜一女而不以救民命乎?然吾终不能与之相面也。”[⑱]高昌已被围困半年之久,城内粮食将尽。为了解救高昌的百姓,火赤哈儿只得忍痛割爱,将爱女也立亦黑迷失别吉从城上吊放到城外。都哇得女,解围而去。

火赤哈儿的斤的对元廷的忠心不二和无私无畏的精神感动了元世祖。火赤哈儿的斤到大都朝觐元世祖。忽必烈嘉奖他坚守火州的功劳,重重赏赐他,把贵由汗的女儿巴巴哈儿公主嫁给他,同时,又赏赐了十二万钞锭,赈济畏兀儿百姓。根据《高昌王世勋之碑》的记载,火州之战发生在至元十二年,即公元1275年。火赤哈儿的斤与巴巴哈儿公主成婚应当在亦都护火赤哈儿的斤入京朝觐之后,应该在1276年左右。

经过玉古伦赤的斤、马木剌的斤以及火赤哈儿的斤等几位亦都护的努力,高昌亦都护家族再次恢复了与蒙古王室联姻的特权。巴巴哈儿公主是继阿剌真公主之后,又一位蒙古公主姗姗来到西域。但是,巴巴哈儿公主与火赤哈儿的斤的婚姻维持时间并不长久。随着西北藩王的兵锋不断东进,火赤哈儿的斤已无力镇守高昌,退至哈密,又再次遭到海都、都哇的军队突然袭击。火赤哈儿寡不敌众,力战而死。火赤哈儿的斤于至元十四年,即1277年,战死于哈密[⑲]

火赤哈儿的斤与巴巴哈儿公主的联姻,巩固了蒙古统治者对西域的控制,也提高了高昌亦都护的政治地位。元世祖对其子孙称赞火赤哈儿的斤的忠心不二,并鼓励其他官员也像他那样忠心于朝廷,在回鹘文《高昌王世勋之碑》中记载:

尊贵的薛禅可汗一天在宫中与黄金世系的诸太子谈话时,以其金口宣旨道:为官员的不论谁都要像(火赤哈儿的斤)那样(对国家忠心不二)。听说原出的五的斤中的一个去平原未回。我把此事(一直)放在心上。让他算作我们家庭(的成员),为此之故今后应以兄弟之礼(相待之),(并把他列入)我们的黄金世系中……[⑳]

从这段材料可知,世祖为火赤哈儿的忠心所感动,将其列入黄金家族世系中。此后,火赤哈儿的儿子纽林的斤受到世祖的重视,纽林的斤先后娶了三位蒙古公主,其中两位公主是太宗窝阔台的孙女,一位是忽必烈的嫡亲曾孙女,可见其在元朝王室中的地位很显赫。

纽林的斤迎娶的第一位公主是太宗窝阔台的孙女不鲁罕公主。当时,他的父亲火赤哈儿的斤刚刚战死于哈密,纽林的斤到北京朝觐皇帝,请兵为父报仇。世祖赐予他金币巨万,并将元太宗窝阔台的孙女不鲁罕公主嫁给他为妻。此时,纽林的斤还很年轻,不鲁罕公主没有生育子女,不久就病逝了。纽林的斤迎娶的第二位公主是不鲁罕公主的妹妹八卜叉公主。八卜叉公主与纽林的斤生活的时间很长,纽林的斤留守在河西永昌地区,以及后来镇守吐蕃20多年,都是八卜叉公主陪伴在他的身边。纽林的斤的长子帖木儿补化、次子篯吉,皆为八卜叉公主所生。

元仁宗时期,八卜叉公主病逝了,此时纽林的斤也垂垂老矣。元皇室又将忽必烈的孙子安西王阿难答的女儿兀剌真公主嫁给纽林的斤为继室,兀剌真公主还生了太平奴。纽林的斤与兀剌真公主生活的时间很短暂,他们结婚大约在仁宗继位后,约在皇庆元年(1312年)前后。延佑五年(1318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纽林的斤就在永昌去世了[21]。他们的婚姻仅维持了短短六年的时间。纽林的斤先后娶了三位蒙古公主,其中晚年所娶的继室是忽必烈的嫡亲曾孙女。他的三个儿子皆是蒙古公主所生。由此可见,他在元皇室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纽林的斤一生与蒙古皇室的关系密切,颇为元朝皇帝所信赖。元世祖帮助他在甘肃永昌(今甘肃省永昌县),重新了建立亦都护治所,“遥领”原高昌王国境内的畏兀儿人民。元世祖还派他镇守吐蕃 20 多年。至元二十三年(1286 年),吐蕃脱思麻(即安多东部,今青海省东部、甘肃省西南部藏族地区)发生叛乱,忽必烈任命纽林的斤为荣禄大夫平章政事,率领本部畏兀儿军兵万人,前往镇守吐蕃宣慰司(辖今青海省东部及附近甘肃、四川两省接壤地区)。纽林在吐蕃宣慰司镇守了20 多年,直到忽必烈去世。

元武宗时,纽林的斤从吐蕃宣慰司被召回永昌,继任亦都护的职位,并赐予金印。“回鹘文《高昌王世勋碑》记载纽林的斤嗣为亦都护是在‘幸福的猴年’, 猴年即戊申年, 亦即至大元年(1308年)。”[22]仁宗继位之初,就册封纽林的斤为高昌王,并赐给他“高昌王”印。“仁宗始稽故实, 封为高昌王, 别以金印赐之, 设王傅之官。其王印行诸内郡, 亦都护印行诸畏兀儿之境。”[23]

纽林的斤长子帖木儿补化与元朝皇室的关系更为密切。他是蒙古八卜叉公主所生时。大德年间(1297—1307年),元成宗将阔端的孙女朵儿只思蛮公主嫁给帖木儿补化为妻。他在英宗、泰定帝二朝颇受器重, 仕途一帆风顺。帖木儿补化早年侍奉皇太后于东朝, 拜中奉大夫、大都护, 升资善大夫。元延祐五年(1318 年),纽林的斤死于永昌。帖木儿补化回永昌奔丧,请求将高昌王的爵位让与叔父钦察台。钦察台力辞。帖木儿补化继位为畏兀儿亦都护、高昌王。帖木儿补化嗣为亦都护、高昌王之后,“至治中, 领甘肃诸军, 仍治其部。泰定中召还,自此畏兀儿之地入于察合台后王。”[24]

“元文宗登基后, 帖木儿补化的仕宦生涯更是达到巅峰, 登阁入相, 成为君主所倚畀的股肱重臣。”[25]“天历元年,拜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知枢密院事。明年正月,以旧官勋封拜中书左丞相。三月,加太子詹事;十月,拜御史大夫。”[26]帖木儿补化从畏兀儿亦都护升任为元朝的宰相,位极人臣。天历二年正月(1329年),帖木儿补化升任中书省左丞相以后,就把高昌王、亦都护的王位让给其同母弟篯吉。篯吉担任高昌王、畏兀儿亦都护时间很短,至顺二年(1331年)篯吉就去世了。篯吉去世之后,太平奴袭位。文献中对篯吉与太平奴的记载只有寥寥几笔,可见他们在元朝的地位和影响远不如帖木儿补化,也没有述及他们与蒙古王室的联姻。

汉文史籍中对亦都护的世袭记载仍有不甚清楚之处。据《新元史》记载,火赤哈儿的斤有三个儿子,“三子:纽林的斤,次钦察台,次雪雪的斤。”[27]但是,有学者考证雪雪的斤应为纽林的斤的兄长,并在他之前继任亦都护[28]。在《元史•诸公主表》中记载有“雪雪的斤公主”,雪雪的斤公主应是他的妻子,这表明雪雪的斤也曾娶了蒙古公主为妻。在元世祖时,雪雪的斤就受命“领畏兀儿户一千,戍合剌章”[29],镇守云南,担任缅中行省左丞相,参与攻打安南、缅甸等国,为元朝开辟南方疆土立下汗马功劳。

文宗之后,元朝王室为争夺皇位,宫廷倾轧更为严重。元顺帝时期,畏兀儿亦都护与蒙古大臣的矛盾也更加突出。至元六年(1340年),帖木儿补化拜中书左丞相,监修国史。至正元年(1341年),他被罢相。至正十一年(1351年),帖木儿补化被丞相脱脱所杀,他的弟弟太平奴也受到牵连。但是,“刑部尚书宋文瓒以无信谳,驳之始,获免”[30],宋文瓒为他开脱罪责,使太平奴幸免于难。

由于帖木儿补化在朝中失势,亦都护家族与蒙古皇室的关系也不如以前密切。太平奴去世后,其子月鲁帖木儿以及其孙桑哥相继袭位。在《新元史•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传》中明确记载,“篯吉至顺二年以亦都护高昌王让太平奴。卒,子月鲁帖木儿袭。卒,桑哥袭。”因此,党宝海认为月鲁帖木儿“可能是纽林的斤弟钦察台之子。”[31]这种观点是不符合史实的。畏兀儿亦都护的世袭基本上是父子相承,或者是兄终弟及,没有叔侄相承的。因此,月鲁帖木儿应该是太平奴之子,而非钦察台之子。

汉文史籍中没有提及月鲁帖木儿父子与蒙古王室的联姻。这或许表明,他们由于没有做出突出的贡献,也许由于与蒙古权臣的矛盾,没有得到尚公主的殊荣。桑哥之后,随着元朝走向衰败,畏兀儿亦都护的世袭更加模糊不清。元末明初,最后一位高昌王和赏于洪武三年(1370年)献出印绶,归顺明朝,被封为怀远将军、高昌卫同知指挥司事。宋濂在《故怀远将军高昌卫同知指挥司事和赏公坟记》明确记载:

公讳和赏,畏兀氏,世居高昌。曾祖纽怜,事元世祖有功,封高昌王。祖帖木儿不花, 中书左丞相;父不答失里,中书平章政事,皆袭王爵。母也先忽都, 封王夫人。公……幼亦绍王, 封镇永昌。洪武三年, 大兵下兰州, 公赍印绶自永昌率府属诣辕门内附, 诏授怀远将军、高昌卫同知指挥使司事, 世袭其职。……不幸以(洪武) 七年九月二十八日卒于南京之寓舍, 年二十有八。[32]

这段材料弥足珍贵,据此可推断出,和赏的祖父是帖木儿补化,父亲是不答失里。帖木儿补化曾娶了阔端的孙女朵儿只思蛮公主,生有一子不答失里。不答失里世袭了高昌王的爵位,在元朝做官至中书平章政事,并且迎娶了蒙古公主也先忽都。和赏自幼世袭了高昌王的爵位,镇守永昌。

根据汉文及外文史料,将畏兀儿亦都护家族与蒙古公主的联姻情况,列表如下:

 

畏兀儿亦都护

官职、封号

蒙古公主

公主身份

联姻时间

子嗣

巴而术阿而忒的斤

亦都护、第五子

也立安敦

成吉思汗之女

元太祖时期

 

怯失迈失

亦都护

阿剌真公主

窝阔台之女

元太宗时期

 

火赤哈儿的斤

亦都护

巴巴哈儿公主

定宗皇帝贵由之女

至元十三年

 

 

纽林的斤

 

荣禄大夫平章政事、亦都护、高昌王

不鲁罕公主

窝阔台的孙女

至元十四年后

 

八卜叉公主

窝阔台的孙女

世祖期间

帖睦尔补花、篯吉

兀剌真公主

安西王阿难答之女

元仁宗

太平奴

雪雪的斤

缅中行省左丞相

雪雪的斤公主

 

 

 

帖木儿补化

中书左丞相、亦都护、高昌王

朵儿只思蛮公主

阔端的孙女

元大德年间

不答失里

不答事理

中书平章政事、高昌王

也先忽都公主

 

元顺帝期间

和赏

 

由上可知,蒙元与畏兀儿亦都护的联姻有一些鲜明的特点,对于维护元朝的统一与边疆的稳定具有积极的作用与深远的影响。

1.蒙元与畏兀儿亦都护的联姻次数多,维持时间长,属于世代联姻。蒙元与畏兀儿亦都护的联姻从成吉思汗时期开始,一直持续到元顺帝期间,先后有七代亦都护与蒙古公主和亲,纽林的斤一人就娶了三位蒙古公主,共有九位蒙古公主先后嫁给亦都护。蒙元与亦都护的和亲次数远远超过了唐朝与漠北回鹘汗国的和亲,唐朝与回鹘的正式和亲只有四次。“蒙元与高昌的和亲属世代联姻,这在中国古代和亲史上是比较少见的。”[33]

2.蒙元与畏兀儿亦都护的联姻是单向的联姻。元朝统治者将蒙古公主嫁给畏兀儿亦都护为妻,却没有娶过畏兀儿女子为王妃。只有西北藩王都哇起兵反叛忽必烈时,围攻高昌半年之久,提出娶亦都护之女为妻,作为撤兵的交换条件。火赤哈儿的斤为了解救高昌百姓,只好将爱女也立亦黑迷失别吉送给都哇。亦都护之女嫁给都哇是被强迫的,是缓兵之计,是无奈之举。

3.联姻的蒙古公主地位较高。嫁给畏兀儿亦都护的蒙古公主都是黄金家族的直系公主,最早的也立安敦公主是成吉思汗的亲生女儿,虽然由于种种原因没有成婚,却感动了畏兀儿亦都护。阿剌真公主是元太宗窝阔台的亲生女儿,还有不鲁罕公主与八卜叉公主是姐妹,都是窝阔台的孙女,其他几位公主也都是蒙古黄金家族的直系公主。唐代虽然对少数民族政权也奉行和亲政策,但不愿意将皇帝亲生女儿远嫁他乡,往往以宗室亲王的女儿冒充公主,进行和亲。但是,畏兀儿亦都护所娶的公主都是具有蒙古王室血统的公主。

4.通过联姻关系,畏兀儿人成为蒙古统治者坚实而亲密的军事盟友。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亲自率部,参加了成吉思汗征服中亚、西夏的一系列战争。此后,畏兀儿人充分地发挥了自己的军事才能,来帮助蒙元统一全国。马木剌的斤率部参加蒙哥汗的南征,而江陵王阿里海牙攻克襄樊,镇守鄂州,配合伯颜攻下南宋,其功不在伯颜之下,被忽必烈亲切地称为“小北庭人”。 火赤哈儿的斤积极抵抗西北藩王都哇的叛乱,纽林的斤镇守吐蕃20多年,雪雪的斤镇守云南,参与攻打安南、缅甸等国。他们都为元朝开疆辟土、稳定西域、驻守边防立下汗马功劳。

5.通过联姻关系,畏兀儿人在元朝享有很高的政治地位。巴而术阿而忒的斤成为蒙古黄金家族的驸马,还享有第五子的待遇,纽林的斤被册封为“高昌王”,此后的亦都护世袭“高昌王”封号与爵位。帖木儿补化官至中书左丞相,位极人臣。其子不答事理担任中书平章政事。据统计,在元朝担任宰相的畏兀儿人就有二十余人[34]。如廉希宪、阿鲁浑萨里、沙剌班等出任中书平章政事;阿里海牙、亦黑迷失等任平章政事等。许多畏兀儿人在中央及地方担任各级官职,成为辅佐元朝一支主要的政治力量。

6.通过联姻关系,双方都获得了互惠互利的双赢好处。在历史上,边疆的稳定与少数民族首领对中央王朝的向背,始终关系到中央王朝的兴衰。蒙元统治者把和亲作为一种奖赏、恩赐的方式来笼络、优待畏兀儿,并不断巩固与加强彼此的联姻关系。畏兀儿人也乐意主动维护蒙元的统治,在宽容开明的社会环境中,发挥自己的才能,为元朝的统一与稳定做出了积极贡献。

综上所述,蒙元时期,蒙古统治者对西域民族首领实行宽容与优厚的民族政策,对畏兀儿亦都护一直采取联姻的策略。蒙元与畏兀儿亦都护的联姻次数多,维持时间长,基本上与蒙元王朝相始终。而这种联姻给双方都带来了互惠互利的好处。通过联姻关系,畏兀儿人成为蒙古统治者重要的政治、军事盟友,参与了征服中亚以及南宋一系列的军事活动,主动抵制西北诸王的叛乱。畏兀儿人不仅有力地维护了西域局势的稳定,还为元朝的统一、边疆的开发、社会的稳定做出了突出贡献。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项目批准号09BZS011。

作者简介:王红梅(1972-),女,汉族,新疆昌吉人,西华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回鹘文文献、西北民族史。

[①][伊朗]志费尼著、何高济译:《世界征服者史》(上册),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35页。

[②](明)宋濂:《元史》卷122《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传》,中华书局1976年点校本,第3000页。

[③]靳玲:《成吉思汗用人政策探微》,《内蒙古民族大学学报》2003年第4期,第20页。

[④](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24《高昌王世勋之碑》。《元文类》卷26。

[⑤](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24《高昌王世勋之碑》。

[⑥]柯绍忞:《新元史》卷110《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传》,中国书店,1988年,第524页。

[⑦][伊朗]志费尼著、何高济译:《世界征服者史》(上册),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37页。

[⑧]罗贤佑:《元代畏兀儿亦都护谱系及其地位变迁》,《民族研究》1997年第2期,第72页。

[⑨][伊朗]志费尼著、何高济译:《世界征服者史》(上册),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37-38页。

[⑩][伊朗]志费尼著、何高济译:《世界征服者史》(上册),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41页。

[⑪]田卫疆:《试论元朝对畏兀儿地区的军政管理形式及其变化》,《民族研究》2002年第6期,第83页。

[⑫][日]安部健夫著、宋肃赢等译:《西回鹘国史的研究》,新疆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50页。

[⑬][伊朗]志费尼著、何高济译:《世界征服者史》(上册),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41页。

[⑭] 罗贤佑:《元代畏兀儿亦都护谱系及其地位变迁》,《民族研究》1997年第2期,第73页。

[⑮](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24《高昌王世勋之碑》。

[⑯](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24《高昌王世勋之碑》。

[⑰](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24《高昌王世勋之碑》。

[⑱](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24《高昌王世勋之碑》。

[⑲]刘迎胜:《元朝与察合台汗国的关系》,《元史论丛》第三辑。

[⑳]耿世民:《回鹘文〈亦都护高昌王世勋碑〉研究》,《耿世民新疆文史论集》,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1年,第409页。

[21](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24《高昌王世勋之碑》。《元文类》卷26。

[22]罗贤佑:《元代畏兀儿亦都护谱系及其地位变迁》,《民族研究》1997年第2期,第75页。

[23](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24《高昌王世勋之碑》。《元文类》卷26。

[24]柯绍忞:《新元史》卷110《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传》,中国书店,1988年,第525页。

[25]罗贤佑:《元代畏兀儿亦都护谱系及其地位变迁》,《民族研究》1997年第2期,第78页。

[26](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24《高昌王世勋之碑》。《元文类》卷26。

[27]柯绍忞:《新元史》卷110《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传》,中国书店,1988年,第525页。

[28]党宝海:《13、14世纪畏兀儿亦都护世系考》,《西北民族研究》1998年第1期,第31页。

[29](明)宋濂:《元史》卷13《世祖纪十》。

[30]柯绍忞:《新元史》卷110《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传》,中国书店,1988年,第525页。

[31]党宝海:《13、14世纪畏兀儿亦都护世系考》,《西北民族研究》1998年第1期,第33页。

[32](明)宋濂:《宋文宪公全集》卷15《故怀远将军高昌卫同知指挥司事和赏公坟记》。

[33]崔明德:《中国古代和亲史》,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434页。

[34]王钟翰:《中国民族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第63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