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嘉陵江流域文化研究 > 嘉陵江流域民俗文化研究 >

张船山万里长江最上头

日期:2015-09-25 09:36:30  来源:赵永康  浏览:

    乾隆壬子(五十七年。公元1792年)冬月二十六,张船山纵一苇之所如,沿着历代诗人放船出川的道路,自成都顺流东下,兄长亥白同行。张船山是殿试进士高中,入选翰林后请假还乡,搬取林氏夫人还京就职的。由蓉至渝,水程两千。舟行二旬,成诗三十,纪游揽胜。

    范成大出川,是任职期满,宦海浮沉既久,早年奉使敌国的豪情,已自销磨殆尽;陆放翁请缨从戎,铁马秋风大散关,却只余“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奉召回朝,前途未卜。心绪与新科进士的张船山自是不同,诗风自难一致。即王渔洋典试四川功成圆满,洋洋得意还京,一路赋诗纪行,也迥然有别。“西南山水,唯川蜀最奇。”[1]剑阁雄,峨眉秀,瞿塘险,长江万里,锦水漪涟,数不尽名山大川,都来眼底。王诗神韵,意境开阔浑厚,笔力苍熟有致,格调雄健,气势奔放,尽情挥洒其为浑阔雄峻的自然景色所激发的豪情。而船山则直抒性情,大言慷慨。大言慷慨而人不谓其狂,但爱其真。孙桐生许其有清“一代名家家,不止冠冕西蜀。”[2]信非虚语。

    船山之诗,生气涌出,沉郁空灵,于从前名家外别辟一径。融情入景,清新俊逸,直抒性情,平实易解,今人注船山诗,胪列字词出典,烦琐笺释,对于理解诗意,不唯帮助不大,且多错讹。谨就读后感受与同地理情形略说如左,就教方家。

 

白云遮断秀峨眉

 

    出江口(彭山),过夹江,便入青神。“青神县前江水湾,白云遮断峨眉山。平生骂佛得奇报,僮仆惊疑无好颜。我到人间无不可,肯随老媪谈因果。酒坛乍破一船香,后祭江神先祭我。醉后聊倾一杯酒,为问普贤犹在否。我今未死普贤死,眼底请看谁不朽。世人结队朝峨眉,一步一拜头 。峨眉见我独逃避,毕竟我奇山未奇。丹棱彭君古豪杰,对子常笑峨眉劣。曾向华严顶上来,尺山寸水皆能说。始知古人多妄语,偶然托兴非心许。君不见宋玉《高唐赋》最工,巫山可有行云女。[3]

    (kuǐ) ,抬头貌。从页,支声。《说文·页部》:“ ,举头也。”

    船山邈视佛、鬼、神、仙。清陈其元《庸闲斋笔记》卷5:“船山先生与洪稚存亮吉,皆为大兴朱文正相国门下士。相国好佛,尝于生朝诸弟子称觞之际,太史(船山)袖出一文上寿。相国固喜其文,亟命读之。太史抗声朗诵,洋洋千言,多讥佞佛教事。诸人大惊,先生独大笑叫绝,相国大怒。坐是,沦踬有年,先生不悔也。”

    峨眉天下秀,古来是普贤菩萨的道场。白云遮断,张船山望不见峨眉,自嘲是“平生骂佛得奇报。”望得见也好,望不见也好,张先生所到人间无不可,不随老媪谈因果。自由自在,打开酒坛,自顾自地饮起他的酒来,言道是“后祭江神先祭我。”他自己倒是真的“祭”过了,江神,他祭了吗?可以断言:绝对没有!不但不祭奠这小小的江神,他还要质问法力无边的普贤菩萨:你还在吗?不,你早就死了。你死了,我还在。说说看,是你不朽,还是我不朽!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张先生大彻大悟:偶然托兴非心许。宋玉《高唐赋》最工,巫山岂有行云女!

 

清溪三峡是与非

 

    “峡转双桡急,无名处处滩。浪花飞作雨,风草媚于兰。树老盘山瘦,江清抱日寒。客行忘岁暮,如展画图看。”张船山在这里看见:“獭俊渔船小,叙阳下网迟。沙寒人似鹭,岸曲水如池。红树将穷处,青山乍见时。凭谁磨绝壁,镌我数行诗。[4]诗题下,他毅然断言:“长峡一名三峡,在青神嘉定之间,太白诗夜发清溪向三峡,即此。”

    是诗如画。明白如斯,作注显属画蛇添足,倒是李白夜发所向,真个在此间乎?

李白《峨眉山月歌》的清溪和三峡,人多以为在今四川乐山市境。船山亲历闻见说如此。而渔洋山人王士祯,则在《蜀道驿程记》里倡言:“江安县以东,皆江阳(泸州之古名)地。太白诗‘夜发清溪向三峡’,即此。或谓李诗本指三溪,在嘉州(今乐山)平羌峡,非是。”又赋诗言道:

蛮云漏日影凄凄,夹岸萧条红树低。

好在峨眉半轮月,伴人今夜宿清溪。

题下自注:“纳溪县西五里。太白诗夜发清溪向三峡,即此。”[5]按王先生所说,这“清溪”就是今日泸州市纳溪区长江岸边的清溪沟。其地大江对岸的赵坝,古为“董坝水驿”。杨慎升庵谪戍行役经过,“扁舟孤棹宿枫林,猎火渔舟逼岁阴”,[6]景象与《峨眉山月歌》里的清溪不无相似。于是,纳溪人就老实不客气地把渔洋之说写上了他们的《县志》。

    长峡,一名汉阳峡。或以为即是《华阳国志》所载的熊耳峡,李白三峡在彼。任乃强先生说:“熊耳峡,即洪雅县西北竹箐关下青衣江峡。蜀王以熊耳、灵关为后户,谓此外皆少数民族地也。《元和志》[7]:嘉州平羌县云熊耳峡在县东北三十一里。后人遂谓熊耳山在青神县(指汉阳峡),皆与《常志》文不合。”[8]这位当代首屈一指的沿革地理大家,看来似乎认同船山之说。但是,渔洋、船山各执其词。二者同为一代名家,我们到底信谁的好?

    平羌江距离峨眉山太远,山月的影子,实在不好说能够映照得到江上。当然,对于写得出“燕山雪花大如席”以及诸如此类奇言壮语来的李太白来讲,峨眉山月的影子照到平羌江上,却又完全是现实的。这种现实,是艺术手法的现实,是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的现实。老黑格尔说过:唯其是现实的,所以也就是合理的。从这样的考虑出发,我们就不仅难以肯定这首诗中的“清溪”在哪里,而且,真要寻根问底,那“三峡”也很成问题。长江有三峡,青衣江、大宁河、乌江、嘉陵江,也都有“三峡”。就说长江吧,除了人所共知的夔峡、巫峡和巴峡被称为“三峡”外,重庆至涪陵江段上的铜锣峡、明月峡和黄草峡,也是叫“三峡”的。正道是“三峡”之多,原不可以胜数。我们又何必在“清溪之谜”之外,再添个“三峡之谜”呢!

李白的“清溪”和“三峡”到底在哪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位从天上贬谪下凡来的谪仙人,早已重返天上。我们不能像他问月亮那样“停杯一问之”。王士祯本人题蒲松龄的诗说得好:“姑妄言之姑听之,瓜棚豆架雨如丝。”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9]

 

凌云大佛古嘉州  推船三面看乌尤

 

    “平羌江水绿迢遥,梦冷峨眉雪未消。爱看汉嘉三万叠,一山奇处一停桡。”嘉州到了!

    “凌云西岸古嘉州,江水潺潺抱郭流。绿影一堆漂不去,推船三面看乌尤。”这两首题为《嘉定舟中》的绝句,历来被称为张船山的代表作。嘉州古名南安,《华阳国志》:“犍为郡南安县。(在)郡(治武阳,今彭山县)东四百里,治青衣江会。县溉,有名滩,一曰雷垣,二曰盐溉,李冰所平也。……南有峨眉山,山去县八十里”[10]自从秦代蜀守李冰凿破凌云山崖,汇合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以来,地方经济社会长足发展,北周始建嘉州,宋代改建嘉定府,今为四川乐山市。城下岷江对岸的凌云、乌尤二山,最是风景名区,唐代海通和尚摩崖始凿而由剑南西川节度韦皋后续刊成的“乐山大佛”,形制规模甲天下,踞立江头,蔚为壮观。张船山到此一游,赋得《壬子十二月六日与亥白兄携酒游凌云山》诗云:“脚踏凌云峰,手摩大佛顶。大佛缩项向西笑,公等观世真平等。是时水涸江水闲,一山浓翠浮波间。古洞轰轰答人语,悬崖奇木根如环。倾耳附石壁,风浪声潺潺。大笑如游海门国,眼前只少松寥山。兴到亲提一壶酒,兄酬弟劝满山走。酒肉淋漓过戒坛,寺僧扪舌如狗馋。开山凿险谁之功,后有韦皋前海通。一心爱人如爱佛,挥金剜眼皆英雄。我辈来游直游戏,姓名何必留天地。碑版零星碎欲无,千年生死真容易。却对山泉怜浩劫,泉清恐有蛟龙蛰。人外寻诗呼白云,石根温酒攒红叶。荒祠四面青山青,大苏独坐愁零丁。我拉遗像欲飞去,旁人指点疑仙灵。不封万户侯,不识韩荆州。停舟聊痛饮,醉中并忘凌云游。隔江遥问汉嘉守,此游颇胜东坡否。”

    平等,佛曰:“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挥金、剜眼,愚民奉佛之愚行。大苏,即东坡。东坡生长眉州,地与嘉州绝近。

    船山游凌云,兄酬弟劝,酒肉淋漓过戒坛,引得山间僧众扪舌狗馋,当然不是来拜佛的。他既生不愿封万户侯,也就无须认识韩荆州。然而,仁者襟怀,他愿众生“一心爱人如爱佛。”大哉斯言,平等、博爱。只此一言,已自不朽。

 

荔枝香冷过戎州

 

    “叉鱼东下舟如飞,斑斑风竹迎朝晖。”[11]腊月初八,张船山船抵叙州。州为金沙江与岷江汇为长江之所,人道“万里长江第一城”。《水经注》云:“盖古僰人所居之地,汉高后六年(前151)筑城,置僰道。”晋代,为獠人所没。梁武帝大同十年(544),命先铁讨定獠人,建置戎州,民族渐次融合。北宋政和四年(1114)取《尚书》“西戎即叙”之义,更名曰叙州。明代升格为府,今为四川省宜宾市。东坡《戎州》诗:“乱山围古郡,市易带群蛮。瘦岭春耕少,孤城夜漏寒。”清代,这里早已大大发展起来,张先生高兴地赋诗:“我掠晴云澹不收,夕阳吹影上扁舟。帖山楼殿平如画,插水林峦碎欲流。爆竹声繁逢腊日,荔枝香冷过戎州。船窗自击泥头酒,味谏轩前为少留。”[12]

    味谏轩是黄庭坚(鲁直)的遗迹。岳飞裔孙岳柯《桯史》:“戎州有蔡次律者,家于(叙州)近郊。山谷尝过之,延以饮。有小轩,极华洁。槛外植甘子数株,因乞名焉。题之曰‘味谏’。”[13] 宜宾罗应涛先生说:遗址在岷江北岸的旧州坝。清代犹存。[14] 泥头酒,前代蜀中家自酿造,坛口用晒干的猪膀胱皮摊薄、并竹笋壳封口,再调和稀泥覆于其上进行密封(是即“泥头”),饮时击碎“泥头”倾出的一种黄酒。今日川黔边境,尚自有之。

   节逢腊八之期,夕阳吹影,知维舟已迟;爆竹声繁,腊鼓自咚咚矣。对岸山颠,高大的重檐歇山顶式宗教建筑真武殿金璧辉煌,与半山腰的一连串楼、阁,准确地处于同一条中轴线上。结构精巧,穿逗斗拱,画栋雕梁。营造法式这样典型、规模如此宏伟的明代古建筑群,全川更无觅处!无奈天色既晚,明日又将远行,他只能遥看“帖山楼殿平如画”,不能实地观摩,未免是颇有几分遗憾了。

    戎州文化,颇有可观。土产方物,诸如荔枝、苦笋和美酒等等,亦与文化紧密关连。荔枝是原产于我国广东、广西和福建的亚热带水果,秦汉年间,从岭南经五尺道和南夷道传入四川。五尺道和南夷道,都是从僰道开始,沿金沙江至开边县(今云南水富县),转沿横江河谷上行,过石门(今云南豆沙关)入滇,一达建宁(今云南省曲靖市);一向平夷(今贵州省毕节市)的。宜宾是荔枝入川的第一站。唐宋“蜀中荔枝,泸、[15]叙之品为上,涪州次之,合州又次之。”[16]考诸《元和天下郡县图志》,则早在唐时,戎州已以烘干后的“荔枝煎”纳贡皇家。少陵云:“胜绝惊身老,情忘发兴奇……重碧沾春酒,轻红擘荔枝。”[17]直到宋代,王十朋状元还念念不忘地吟唱:“泸戎一经少陵擘,至今传诵轻红句” [18],欣慕无穷。宋代,戎州荔枝更又有了新品,那就是黄庭坚吟咏的“王公权家荔枝绿,廖致平家绿荔枝。”[19]荔枝绿,是美酒,绿荔枝,明曹学佺《蜀中广记》引《郡国志》:“僰人在诸夷中最仁,古所谓僰僮之富,多以荔枝为业,园植万株,岁收百五十斛。”又引《叙州图经》云:“云峰岩,在宜宾西百里。山坡荔枝连袤,多属廖氏。”[20]

关于“廖致平家绿荔枝”,元·徐昌《绿荔亭记》说:“叙南之西安边里,[21]有铜山。铜山巨族为廖氏……家有荔枝两株,莫究所自植,古老相传约百数十年物。其盘骫(wěi)偃蹇,凌霄汉、蔽日月。就下漏望之,苍然如垂天之云。傍有一亭,夏暑煽炉。实熟叶密,香闻数里。廖氏耆耋以其暇,率族人聚乐其间。……世虽有荔枝,未有实绿而味甘者。迨宋太史黄公食之,惊异而有‘廖致平家绿荔枝’之句。今尚见于豫章集中。乡里因名其亭曰绿荔。”[22]

里老相传杨妃荔枝产自泸、戎。宋人罗大经《鹤林玉露》更从而张之:“所谓一骑红尘妃子笑者,谓泸戎产也。故杜子美有‘忆向泸戎摘荔支’之句。是时闽品绝未有闻。”按得荔枝保鲜困难,不过七日,则色香味尽去矣。长安城里的杨妃,是无论如何也吃不到南方鲜荔枝的,她吃的,只能是经过烘干的干制品。戎州所贡荔枝煎,杨妃曾得品尝,倒是不无可能。

诗言“荔枝香冷过戎州。”这荔枝香,与杨妃也有点小小的渊源。《新唐书》说:“杨贵妃生日,命小部张乐长生殿,因奏新曲未有名。会南方进荔枝,因名曰荔枝香。”[23]欧阳修这段记载,不符合历史事实,[24]船山先生通脱,不屑于纷繁烦琐的考证,干脆就说戎州荔枝是“荔枝香”了!

 

荒云南广万里愁

 

    两面红旌数声鼓,船山楼艓向巴东。十五里水转山弯,江村小市南广,跃然映入眼帘:双江交汇,大石参差。大江南岸一侧,齐朴朴高约逾丈、延袤数里的一带大石梁,锯齿嵯峨,令人生怖;黑水(南广河)河口悬崖遮断,壁立百寻,舟不可通。船过此间,难为旷达不减庄生的这位翰林学士,竟然也愁起来了:“大石参差出,双江日夜流。丹山围道,黑水界梁州。小市三冬冷,荒云万里愁。郡城回首隔,风雨暗西楼。[25]

    他愁什么?愁云、愁冷。数九寒冬,凝云万里。梁州尽头,戎城还望,风雨西楼!

    其实,他不该愁。《尚书·禹贡》:“华阳黑水惟梁州。”黑水是古梁州的界河。“泸”字的本义是黑。《水经》虽然认定:作为古梁州界河的“黑水”是即在叙州城下入江的“泸水”。泸水,就是金沙江。然而,随着地理勘探的深入开展与同科学技术进步,当代历史地理学界大多已经认为:梁州的界河黑水,实为今日云南的怒江。穿过高县、庆符而在南广村头入江的黑水(南广河),并不是古梁州的边界。逝者如斯乎,而未尝往矣。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来此并非天尽头,船山其无愁矣。

 

衔杯却爱泸州好

 

    船山过泸,只有一次。其纪行之作,尽载《船山诗草》卷8《扁舟集》中。就江路里程并是《集》而考证之,他出入泸境,总共才三天。《集》有《雨中泊纳溪县》诗,纳溪是泸州的属县,地在叙州下游270里,舟行一日可达。知腊月初九,船山泊纳溪矣。有《晓泊泸州》,而纳溪距泸水程只四十里,知初十日晨至泸州,便自停舟留驻。十一日夜泊松溉,[26]则船山留住泸城,仅只一日一夜而已。而泸人备极尊崇船山者何哉?曰:匪特酒为泸州土产,而船山自称 “酒人”,更以其过境纪游之诗,多至5题9首,[27]状写泸城最为全面、真实,最为热情,最为得体者也。其《泸州》诗云:

城下人家水上城,酒楼红处一江明。

衔杯却爱泸州好,十指寒香给客橙。

 

旃檀风过一船香,处处楼台架石梁。

小李将军金碧画,零星摹出古江阳。

 

滩平山远人潇洒,酒绿灯红水蔚蓝。

          只少风帆三五叠,更余何处让江南。重庆以上,上、下船皆不立帆樯。

    泸州蓝家纯先生有言:

        关于此诗的注释,船山本人仅在“只少风帆三五叠”下加注12字,言简意赅。同时,也就暗示其他各句皆直抒自己所见闻所感,无须另加解释。可是,民国版《泸县志》又在“十指寒香给客橙”句下注曰:“见《华阳国志》又渔洋江淹诗注引《魏王花木志》云:‘给客橙出蜀土而香,冬夏花实相继,或如拳,通岁食之。名卢桔。’按此即今所谓公领孙也。泸及各属皆有之。”如此烦琐,大可不必。李小山先生对此注释坚持烦琐主义,句句牵强古人,更堪绝倒!例如“旃檀风过一船香”句注曰:“《酉阳杂俎》:一木五香根曰旃檀,节日沉花……”使人莫明其妙。又如“衔杯却爱泸州好”句注曰:“崔惠童诗:一月主人笑几回,相逢相值且衔杯。”东拉西扯。更为不可解的是,在“处处楼台架石梁”句下夹注曰“太白诗:银河倒挂三石梁。”如此一注,原句倒底怎么样讲呢?唉!若使一向贬斥“规宋模唐徒自苦”的的船山先生泉下知此注释,肯定会啼笑皆非。笔者认为此句的正解应是:“清代,泸州沿河岸边民居,虚脚楼甚多,大都用长条石作柱,是即所称石梁。”

        对这3首诗的评价,1980年四川《社会科学研究》第6期上洪钟同志《论张船山的诗》颇有卓见。他说,此诗“通过楼台、灯火、美酒、橙香,佛寺的香气,滩平、山远、水蓝等等,写出了泸州的特点。这是从人的创造物对写景的。”可是,滩平、山远、水蓝都不是“人的创造物”,因而读之不能无疑。

        拙编《江阳诗选注》也曾对此诗评价曰:“在前人鼓吹泸州风景诸作中,张船山所作3首最为全面,最为热情。首章,赞扬此间特产曲酒和香橙。次章,将泸城比作一幅长卷的金碧画!生动具体,节奏悠扬。三章,首句赞誉滩、山、人,次句巧对灯、酒、水。真乃珠联璧合,无缝之天衣。最后,以“更余何处让江南”之反问作结,匠心别具。[28]

    “崔灏题诗在上头。”何庸吾人更著一字。

 

我等酒人一生死  尔神虽暴毋猖狂

 

    冬日泸州放船到重庆,一般是第一天泊合江,水程180里;第二天泊江津,270里,第三天,180里抵渝。腊月十一,张船山的航船走了285里,夜泊于永川县松溉场的对岸。船家缘何如是安排,我们是永远不得而知也无须乎知之的了。

    从泸州到松溉,要从合江县城经过。史言唐蒙通夜郎,“自苻关入”[29]的苻关,就是合江城下的赤水河口。赤水河古名大涉水,自云南穿过四川古蔺、叙永、贵州毕节、仁怀、习水、赤水诸县市流来,至合江城东北三里与习水河(习部水)合流,而在合江城下汇入长江。长江又东,江心段段石梁首尾相继,遮断江路,坏水恶涡,喘哮奔腾,如雷巨吼,每覆船舟,号称连十三滩。相传滩有登天大王之神,《元和天下郡国图志》:“登天大王庙,在合江县之左,传为凉王吕光(之庙)。灵异暴著,过者必祭鱼。”范成大《吴船录》:“合江县对岸(今马街子)有庙,曰‘登天王’,相传为吕光庙。(光)事(前秦王)苻坚,以破虏将军平蜀有功,后其子绍即天王位。登天之名或以此。舟人至县,皆上谒,以鱼为享。无,即以鲜。” 民间相传,不祭必遭倾覆。偏是张船山来此,大言赋诗《合江滩上作诗投西凉王》云:

习部水东多石梁,舟人报赛情皇皇。

下官既醉不持笏,一杯笑劝西凉王。

          西凉王!

鬼神之事原渺茫,地险那得夸身强。

腐鼠骇人极无味,索钱索肉尤荒唐。

我等酒人一生死,便投水火殊寻常。

南渡洞庭北河曲,东窥沧海西瞿塘。

腰间大剑亮如雪,我舟一过蛟龙藏。

          尔神虽暴毋猖狂!

    庄子齐一,认为事物并无本质区别,包括荣辱、生死在内的一切,都是齐一的。用这样的观点看待事物,纵使真有鬼力神怪,也就并不可怕。你用剥夺生命吓唬于我,我视死生为一,凭什么要怕你。你是滩神,我还是朝廷命官呢!

 

诗中画出猫儿峡

 

    猫儿峡,在今巴县洛璜镇上方,峡长一十五里,夹岸笔削,静水深流,波平如镜。岩体呈喀斯特地貌。腊月十二,张船山夜泊江津,次日开船,下苦竹碛,过冬笋坝。出铜罐驿,一路滩平,但见南岸数里石梁横亘,片片斜立,叠次相倚,宛然书卷。舟人呼为“万卷书”,维妙维肖。万卷书过,猫儿峡迎面而来,“石烂文章出,横空半壁蹲。山容留禹凿,峡意仿夔门。洞杂精灵守,林荒虎豹尊。人烟何断续,一犬吠云根。”[30]

    书卷与文章,从来联系在一起。张船山惊奇地看到这般景象,不由不惊呼“石烂文章出,横空半壁蹲!”两岸悬崖笔削,一线水路中开,不是夔门,又似夔门。古峡荒江,人烟断续,悬崖天半,吠犬声声。正在惊疑,峡内寺僧驾一叶之扁舟,划到他的船旁,手持盂钵化缘——讨要钱、米来了!真个是“地贫天亦弃,山秽佛堪怜。”

    其实,船山用不着惊疑,更毋需大喊。贫穷人如此这般驾舟讨要钱财,重庆以下江段,随处有之。你愿给,任多少都行,不给,人家也不强拉着要。这庙中和尚,无非是随俗罢了。

    纵观是诗,直书所见,纯系白描。王摩诘画里有诗,诗中有画。船山之诗,殆亦如是。

 

一字帆樯排岸直  巴渝东望尽波澜

 

    穿越猫儿峡,驶过小南海、龟亭子(居亭子)青岩滩,腊月十三下午,“腊鼓咚咚岁又残,巴渝东望尽波澜。风林坐爱相思寺,云水遥怜不语滩。一字帆樯排岸直,满城灯火映江寒。西行便是还乡路,惭愧轻弹贡禹冠。[31]来此已是名城重庆。

    天生重庆古渝州,是长江上游最大的港埠,嘉陵江在这里静静地注入长江。西行便是还乡路,掉头沿嘉陵江上驶,便可转涪江还家遂宁。然而,达则兼济天下,张翰林有自己的使命和事业,是断然不能回去的。

    张船山在重庆留住了4天。在这里,他换乘立帆樯、[32]摇大橹、喊唱与上游“四平腔”、“川河调”数板,“么耶码交架号子(棹歌)”完全不同的“沙皮子”号子,专门行驶川江[33]三峡的“峡船”,壮言“谁信风涛行不得,开头先指鹧鸪堆”,[34]扬帆东下。告别乡关之际,达观、潇洒的张先生,留下了一首永远值得我们深思的《涂山》诗:“巢县争涂山,会稽争禹穴。夏王不再生,此疑何敢决。南指吴越西指蜀,两地相争人欲哭。圣人之圣不在此,神禹闻之当捧腹。吁,嗟乎!九洲疏凿皆禹功。高山大川无不通。胡为乎能平水土驱蛟龙,不能柘彼斤斤考订之心胸!

    史载禹会诸侯于涂山。,重庆朝天门对岸有涂山,安徽巢县,亦有涂山。禹穴,也有四川汶山和淅江会稽两个。孰是孰非,历来争论不息。禹会诸侯于重庆之涂山,董其祥先生曾加考证,并得邓少琴先生认可。1983年四川省历史学会学术年会,董先生公布研究成果,永康实诚聆听。而三十年以至今日,其争固未尝止息也。“夏王不再生,此疑谁敢决。”资中、资阳争王褒;磐石、内江争赵逵,而杨升庵之言曰:“子不见秦桧、史弥远乎?子孙显贵,谱牒分明。有问之者曰:子秦太师后乎?史丞相裔乎?必踧(cù)[35]然不悦,怫然怒矣。”名人伟人,就争。秦桧、史弥远,为什么不去争呢?

    争名人作乡人,读船山,可稍稍愧矣。

  

                        二零一四年十一月六日



[1]   明·宋濂《送天台陈庭学序》,转引自吴楚材、吴调侯选择编《古文观止》下册,中华书局1963年就映雪堂版重印本。

[2]   孙桐生《国朝耆献类徵》卷244补录,转引自1983年中华书局整理《船山诗草》下册《附录·张问陶研究资料》。

   又,孙桐生编《国朝全蜀诗选》亦言张问陶为”本朝二百年一大名家,不止冠冕西蜀。”

[3]   张问陶《青神舟中不得见峨眉山与亥白兄饮酒排闷》,《船山诗草》卷8《扁舟集》,中华书局1983年整理重印本。本文以下所引诸诗,皆从是《集》中来,并已用加粗楷体字标出,不再出注。

[4]   张问陶《长峡》。

[5]   王士祯《精华录》卷7《清溪》,四库全书本。

[6]   杨慎《董坝》,《升庵集》卷35。四库全书本。

[7]   即唐·李吉甫《元和天下郡国图志》。

[8]   任乃强《华阳国志校补图注·犍为郡南安县》,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1版。

[9]   成者青羊宫内殿楹联:“世上人法无定法,面后知非法以也;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10]   晋·常璩《华阳国志》卷3《蜀志·犍为郡南安县》。

[11]   张问陶《犍为道中》。

[12]   张问陶《腊八日过叙州》。诗凡二首。其第二首云:“碧水丹山好画图,一江金翠影模糊。层峰细翠通乌撒,古塔高寒表庆符。蛮女蹋歌愁欲绝,巴船维缆暮相呼。题诗真作天涯客,何必淹留笑贾胡。”

[13]   宋·岳柯《桯史》卷十二《味谏轩》。

[14]   罗应涛选注《诗游僰国》第68页,四川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15]   泸、泸州。泸、戎二州同为西南檄外,史籍每每并列。

[16]   乾隆御定《佩文斋广群芳谱》卷六十引邓庆寀《荔支谱》,四库全书本。

[17]   杜甫《宴戎州杨使君东楼》,《九家集注杜诗》卷26,四库存全书本。

[18]   宋·王十朋《诗史党荔枝歌》,《梅溪集,後集》卷14。

[19]  宋·黄庭坚《廖致平送绿茘枝为戎州第一,王公权茘枝绿酒亦为戎州第一》,《山谷内集》卷13,四库全书本。

[20]  明·曹学佺《蜀中广记》卷63《方物记》第5《荔枝》。

[21]   里,是宋代年间的县以下的地方自治组织,大体类似于现在的乡。安边,今宜宾县安边镇,镇在今日宜宾市城西90里。

[22]   转引自前引《蜀中广记》卷63

[23]   《新唐书》卷二十二《玄宗本纪》。

[24]   关于杨妃无法得尝鲜荔枝以及关于〈新唐书〉这段记载不实的相关考证,永康已曾撰为《杨妃荔枝考辩》,惠蒙羊玉祥教授在其主编的原《川北教育学院学报》1998年第2期刊发。兹不赘。

[25]   张问陶《南广》。其诗题下自注:“黑水入江处。”

[26]   集有《十一夜泊松溉南野岸见月同亥白作》诗。

[27]   《船山诗草》卷8《扁舟集》中,计有《江安》,《雨中泊纳溪县》二首,《晓泊泸州》,《泸州》三首,《少岷山》,《合江县滩上作诗投西凉王》等5题9首。

    今宜宾市属江安县,代属泸州。辛亥革命改元,以县直隶于省。1935年始划归宜宾专员公署管辖。

[28]   蓝家纯《张船山〈泸州〉诗浅析》,泸州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泸州史志通讯》1985年第1期。

    蓝先生已归道山,其《江阳诗选注》生前未以示人,身后遗稿散失,不知所在。有君子访得,尚祈不吝惠赐一观。先此敬谢。此又及。

[29]   《史记》卷116《西南夷列传》。

[30]   张问陶《猫儿峡》。诗凡二首,其第二首的全文是:“小艇冲波出,残僧横索钱。地贫天亦弃,山秽佛堪怜。石气灰钉积,泉痕屋悬。祗疑幽谷底,爪发结枯禅。”

[31]   张问陶《重庆》,《船山诗草》卷八《扁舟集》,中华书局面983年整理重印本。

[32]   重庆以下船只,挂“硬布条”(“折子风”),上驶下行,并皆高立船桅。

[33]   重庆上游虽属四川,而在旧时船工用语里,只称之为“上河”,而重庆至宜昌江段,则称之为川江。

[34]   张问陶《腊月十七日下巴峡》。

    开头、船工用语,即解缆开航。鹧鸪堆,在重庆下游三十里铜墙铁壁锣峡下口郭家沱外。冬令时节,最是凶滩。其堆实名饿鬼堆,亦曰恶鬼堆。船山先生不详地理,误以为鹧鸪堆。

[35]  踧:惊惧不安貌。